在北方的三阳城高中校园里,高大的白杨树在微风中摇曳身姿,叶片相互摩挲,发出哗啦啦的声响,宛如在哼唱着一首悠扬的歌。
在宽大的操场上,每一位学生都仰着洋溢着青春气息的笑脸,尽情地放飞着心中的梦想;他们骄傲地昂着头颅,排着整齐的长队,在圆形的跑道上前行。时间的脚步匆匆,转瞬之间,距离高考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。头发花白的赵亮明,此时正抬头凝望着在杨树枝上叽叽喳喳叫唤的喜鹊,心中暗自思忖:等高考结束,无论如何都要带父亲去省城看病。
一想到赵苘苘的爷爷,赵亮明的心便隐隐作痛。唉,人这一辈子,似乎真的是命运弄人。好不容易把孩子的事情安排妥当,父亲却又病倒了。
正想着,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,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带着抱怨的声音:“赵亮明,他可是你儿子,你不能对他不管不顾的。还有一年他就要中考了,要是不给他报补习班,恐怕连普通高中都考不上。”
“考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吧,我实在是没钱给他报补习班。”赵亮明无奈地回应道。
“人家当爹的都偏心儿子,你倒好,一门心思都在闺女身上。赵苘苘学习又不好,你还花钱给她请舞蹈老师……”女人不依不饶地数落着。
“我能有什么办法,我也想多关心儿子,可他认我这个父亲吗?”赵亮明语气中透着一丝苦涩。
“赵亮明,你别得寸进尺,我让孩子认父归宗,你乐意吗?你敢吗?”女人的声音尖锐起来。
“好了,你知道我不敢就别再说了。你也不想想,真要是公开了,对你又有什么好处?”赵亮明担心旁边的老师听到谈话内容,急忙快步走进旁边的小树林,压低声音说道,“一会儿我给你转五千块钱,要是不够,你就自己再想想办法。”
“不行,这太少了,怎么也得一万块钱。”女人依旧不松口。
“这五千块钱,还是我借来准备给苘苘她爷爷看病的。你呀,现在就多担待点,等以后我有了钱,一定补偿你。”赵亮明近乎哀求地说道。
“鬼才知道你以后有没有钱。五千就五千吧。”女人终于妥协。
这个纠缠赵亮明的女人叫苗子花,和他同在一所学校教书。十五年前,两人被校领导派往省城学习,在那段时间里产生了感情,从而种下了孽缘,生下了儿子张昭朴。
这天晚上,高中学校结束了晚自习。赵亮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,缓缓走进家门。
“苘苘给咱们打来的钱,怎么少了五千?”他刚一进门,李小燕便迎了上来,迫不及待地追问。
步入中年的李小燕,虽已不复年轻时的娇艳美丽,但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,依旧透着一种别样的神韵,仿佛能勾住人的魂魄。
赵亮明望着妻子那双因愤怒而愈发明亮的眼睛,不紧不慢地说道:“我取出来用了,有个同事的孩子生病,找我借钱。”
“什么?咱们没钱给孩子买房子,没钱给孩子她爷爷治病,你却有钱借给同事?你哪个同事的孩子生病向你借钱?”李小燕越想越觉得不对劲,不停地追问着。
“我的同事,说了估计你也不认识。”赵亮明一脸的不耐烦,自顾自地开始倒水洗脚,准备睡觉。
“你必须给我说清楚,不然今晚别想睡觉!”李小燕说着,一把抢过洗脚盆,丢进了卫生间。
“别闹了行不行?教毕业班本来就够操心劳累的了。”赵亮明疲惫地说道。
“上班谁不累啊?”李小燕坐在床沿上,声音里带上了哭腔,“你知道苘苘的钱来得多不容易吗?那是她兼职做模特拍广告挣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亮明有些不情愿地回应道,“又不是我逼她去做模特的,是她自己愿意的。”
“我是说,孩子挣点钱太不容易了,咱们不能乱花,得替她存着。”李小燕擦了擦眼泪说道。
“我没有乱花钱,只是借出去应急而已。当时我们买房子的时候,人家也借给咱钱了呀。你说我能不借吗……”赵亮明厚着脸皮,不停地向老婆解释钱的去向。
“你借给同事也可以,可什么时候能把钱要回来?你也清楚孩子她爷爷必须尽快住院做手术,不能再拖了。”李小燕想到这几年,家里老的小的处处都要花钱,挣的远远不够花,委屈的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,忍不住叨叨起来。
“你有完没完,孩子她爷爷生病住院又用不着你管。”赵亮明见她一直说个不停,心中烦闷,忍不住口不择言。
“用不着我管?那用谁?用孩子她奶奶?还是指望她叔叔、姑姑、婶子和大娘?要是你们家人都能靠得住,还用得着孩子去兼职做模特挣钱吗?”李小燕气得大声反驳。
“好了好了,明天我就把钱给你要回来,行了吧!以后别在我面前提孩子兼职做模特的事,好像我逼她似的。”赵亮明无奈地说道。他本不想让妻子声张赵苘苘兼职做模特挣钱的事,没想到一吵架,妻子就把这事抖搂出来了。
夜深了,两口子上了床,关灭灯,背对背,谁也不理谁,像小孩子一样赌着气。忽然,李小燕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。
李小燕赶忙拉亮灯,伸手摸起手机,按下接听键,里面传来赵苘苘那婉转悦耳地声音:“妈,还没睡吗?你看到我给你发的微信了吗?”
“什么微信?我今晚睡得早,没看见呢。”李小燕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惶恐不安。
“没什么大事,就是我去年买的那条裙子没带过来,天热了要穿。你帮我找找,快递过来吧。”
“噢,好的。明天我找出来,给你洗洗再寄过去。”
“不用洗,寄过来我自己洗就行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赵苘苘接着问道,“我爸爸睡觉了吗?”
“睡了,他带毕业班太累了,一回家就上床睡觉了。”李小燕回头看了一眼竖起耳朵细听的赵亮明,故意下床走到外面,说,“找他有事吗?有事跟我说吧,明天我再告诉他。”
“没事,就是随便问问。晚安!”
“好,晚安!”李小燕刚想挂断电话,就听到赵苘苘在电话里叮嘱道:“妈,别和我爸爸吵架,爷爷生病他心里本来就不好受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李小燕赶紧解释,可话还没说完,那边就挂断了电话。
“哼!闺女都知道你整天欺负我。”赵亮明冲她得意地说。
“别得意,孩子早晚会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,是你整天欺负我。”被孩子冤枉,又遭丈夫讥笑,李小燕气得直跺脚。
想到自己那尚未暴露的风流债,赵亮明心中一紧,赶忙向妻子赔不是:“好了,我的夫人,都是小生的错,以后我一定改,行不行?”说着,还夸张地跪在床上,对着李小燕作揖。
看到丈夫这副模样,李小燕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,借钱这事儿也就这么过去了。
周末,赵亮明骑着电动车,回到了位于华北平原上的老家——一个宁静的小村庄。
村庄不大,四周都种满了庄稼。此时正值小麦灌浆的季节,放眼望去,满坡都是绿油油的小麦,在微风中泛起层层绿浪。他骑着电动车,在一块麦田边停了下来,伸手掐下一根麦穗,轻轻扒开,只见麦粒才刚刚开始饱满。
站在麦田边,赵亮明不禁想起了苘苘爷爷弯腰割麦子的情景。三十多年前,他们兄弟几个都还年幼,一家人的农活全靠苘苘爷爷一人操持。好不容易熬到他们长大成人,孩子们也都渐渐长大,可苘苘爷爷却病倒了。其实,苘苘爷爷生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,赵亮明每次回家,都发现父亲喊胃疼,他一直以为吃点胃药就能好。
唉,自己作为家中的长子,应该早点带父亲去住院检查、做手术啊。
还没走到家门口,赵亮明就看见苘苘爷爷正靠墙根坐在马扎上,和几个老人说说笑笑。那几个老人看起来身体还算硬朗,只是苘苘爷爷显得格外瘦弱。
赵亮明还没来得及停下电动车,就听到左邻右舍关切的问候声。问学校放假没有?问今年又有几个学生考上大学?
“嗯嗯。”“还没放假呢。”“还没考试呢,等考完试出了成绩才知道。”赵亮明一边回应着,一边拿出一包烟,挨个给老人们递上一支。
赵亮明和几个老人打过招呼后,走上前去扶起父亲,两人一边说着话,一边慢慢地往家走。
初夏的阳光,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。一个头发斑白,微微低头,躬身推着电动车;另一个头发稀疏,头顶几近光秃,瘦得皮包骨头,手里提着马扎子。
“爸,您的胃病好点了吗?”
“嗯,自从上次住院出来,感觉好多了,能吃下饭了。”
“爸,我想带您去省城的大医院看看。”
“看啥呀,老毛病了,治不好的。”
“省城大医院的大夫都是博士、研究生,肯定有办法治好您的病。”
“不去,大医院看病贵得吓人,咱老百姓可看不起啊!”苘苘爷爷停下脚步,放下马扎子坐了下来,望着地面说道,“你大姨生病不就是在大医院治的吗?结果呢,花了好几万,最后还是没保住命。还有咱村里村主任他爹,家里那么有钱,又托关系找了人,不也没治好吗?”
赵亮明抬头看了看,离家不过二十来米的距离,可父亲却连这点路都走得如此艰难,看来身体是真的不行了。他鼻头一酸,强忍着内心的悲痛说道:“您不能光看那些没治好的例子,治好的也不少啊。您也别担心钱的事,现在有新农合,国家能给报销呢。”
“我知道国家给报销,可报销剩下的钱呢?你们谁来出?反正我和你妈是没钱看病。”老爷子一脸赌气的模样,好像在说,你们要是给我看病,我就能多活几年,要是不管我,我就只能在家里等着等死了。